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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在一些短视频平台,情感主播们的“苦情直播”已经成为一种带货类型。直播中出现的剧情、产品来源和打折信息,对很多人来说,“假到超级离谱”。但另一方面,这些主播却深深吸引着众多中老年群体,包括退休的工厂工人、银行行长、生意人,或者即将步入老年的快递员。他们在其中寻求情感安慰和朴素的正义,同时花掉成千上万,甚至数十万元买回价值高度不对等的货品。文|张仟煜 张越
编辑|王海燕直播间里的“银发铁粉”
每晚9点,宝洁哄孩子睡着了,客厅里总会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跟打了鸡血似的喊声——“爹妈们,儿子给你们砍到199,赶紧上车!”“只卖给爹妈,不卖给坏人!”是宝洁的妈妈崔阿姨正看直播呢,而且是架着一个平板、一个手机,同时看两个。崔阿姨爱看的直播是一种固定类型——调解家长里短的“情感主播”。大到黑心老板骗钱跑路,小到婆媳矛盾、夫妻恩怨、第三者介入婚姻等等,都是情感主播可以调解的范畴。《精英律师》剧照
69岁的孙大爷也爱看情感主播。2020年左右,在一位年纪相仿的朋友推荐下,他下载了某短视频平台。从那以后,他“一天起码有10个小时在看直播”,最爱看的主播是“四川可乐”,还从“可乐”的直播间买过一堆镯子、“传家宝”,当儿子说可乐是骗子的时候,孙大爷毫不犹豫地说:“那都是黑粉”。
购买产品的老人,经济并不都很宽裕。今年3月,小主播陈哥曾收到一个72岁老太太的私信,说她在某个情感主播的直播间里下单了十多万的珠宝玉石和收藏字画。老太太的老伴常年有病,她想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看到主播打折卖原价上万的东西,就跟邻居借钱下单,她原本想着到货后,拿到实体店里卖,至少一件也能赚个几百,但实际情况是,“几十块都没人要”。陈哥是专门做情感带货直播打假的,从2021年11月至今,他发布过48个视频,都是揭秘情感主播背后套路的。他经常收到私信,不是年轻人向他倾诉父母沉迷情感主播,就是50-70岁的老年人向他表示:“看了你的视频,才知道自己被骗”。情感主播背后的产业链:
没有一样是真的
为了验证情感主播虚假宣传,陈哥自己也买过四五次。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他在“清河李哥”直播间买过一双“香港啄木鸟”皮鞋,陈哥知道“啄木鸟”这个品牌,但“香港啄木鸟”和“啄木鸟”并不一样,直播间里这双被主播宣传“原价一千多,现价一百多”,陈哥买回来后发现,两只鞋甚至不一样大,长度差了整整两公分,“一看就是地摊货”。陈哥还买过两三次首饰,他拿到济南去鉴定,除了玻璃材质的还不错,玉的、金的都被鉴定是假的。那个被主播说含0.3g黄金的,买回来后发现里面是空心的。直播间里吸引流量的家长里短也是假的。冉冉曾经是一名情感主播助理,她向本刊透露,主播团队里有负责写剧本的编剧和走戏的导演,很多主播都共用编剧,或者单独花钱买剧本。有了剧本后,就联系中介找演员,戴口罩的一场200,不带口罩的200-500,如果演技好一些、能瞬间飙泪的800-1000,在大主播直播间出现过的演员短期内不可以上另一个大主播的直播间,以防穿帮。就连不露脸,只是开麦讲话的也是托,在圈子里被叫做“麦手”,50-100块一次。《青春创世纪》剧照
陈哥认为情感主播用剧本带货,是实打实的欺诈消费者。陕西树理律师事务所的郭律师同意这一判断,郭律师解释:“欺诈主要是指告知虚假情况或隐瞒真实情况,使行为人产生错误认识而做出行为。”
此外,郭律师还提到,一些直播间里出现的挖坑活埋“坏人”,有把“坏人”绑起来,私闯民宅翻箱倒柜,包括“原配抓小三”“渣男抛妻弃子”等情节中的扇耳光、揪头发,其实都涉嫌违法犯罪,尤其活埋、绑架、私闯民宅等,在法律上是明令禁止的。在直播间上演这样的情节,不但有违公序良俗,容易引起他人效仿,甚至有教唆他人之嫌。对这种带货主播,这两年,不同的短视频平台都曾发布公告表示打击,“对卖惨带货、虚假宣传的账号进行处罚”。比如,主播“四川可乐”在去年年底曾因“售卖三无服装”被平台封禁7天,罚款9万余元。但很快也出现在平台的年底盛典中。情感主播能提供情绪价值吗?
前文提到的孙大爷正是可乐的忠实粉丝,还把可乐“安利”给老伴。孙大爷退休9年了,此前是县城里一家银行的行长,以前除了烟酒,不会买别的。2020年在一位年纪相仿的朋友的推荐下,孙大爷看起了直播。虽然对最喜欢的主播“四川可乐”的评价也只有一句,“挺好的”,但孙大爷在各个直播间里的消费却不少,小到火锅底料、洗洁精、洗发水等日常生活用品,大到首饰、手机、齐白石的“名画”他都买过。三四年来,孙大爷在直播间里花了大概二十万。孙大爷喜欢看直播,跟他的性格有关。退休后,他没有爱好,也不爱主动社交,亲戚朋友只是逢年过节打个照面,有心事也只会藏在心里,不爱跟人倾诉。2018年,孙大爷的大儿子车祸意外去世,他也只是默默流泪,不像老伴那样,有什么情绪,哗哗一顿找人说。2020年,孙子孙女们都不需要照顾了,孙大爷更是彻底一头扎进了直播间,二儿子形容他“除了睡觉,都在看”。但另一方面,在直播间买的二三十副字画,孙大爷一副都没挂起来,也没向任何人“炫耀”过,而是通通堆在车库里。《老有所依》剧照
除了精神寂寞,在某短视频平台观察了一个月情感主播的浩哥认为,直播间上演的“惩恶扬善、帮扶弱者”等戏码,满足了老年人对正义感的渴求和希望。他发现情感主播都有一个套路:直播间里几乎总有“坏人欺负好人”的情节,且都是以“在主播的带领下,打败了坏人”为结局。大多时候,为了刺激老年人消费,“坏人们”还会说“就这些糟老头、老太太怎么配用这些东西”,用这样的“激将法”刺激老年人“争口气”的心理,营造一种非理性消费的氛围。其实不光老人,一些中年人也同样沉迷在直播间里。胡宇是一名47岁的快递员,最喜欢一个叫“德斌”的主播。这个主播自称“农民的孩子”,拍摄的地点不是在农村,就是在亮亮的客厅,卖的产品不是从“黑心老板”或者“犯罪团伙”手里“抢”过来便宜卖的,就是帮“很惨”的弱势群体甩卖东西回本。《八零九零》剧照
胡宇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大三,小女儿高三。大女儿佳佳每次看到父亲从直播间买的东西就来气:洗一次就掉色的睡衣、听都没听过的护肤品、一堆项链手串、一堆压片糖果。她和妈妈不知道为这件事跟胡宇吵过多少次,比起这些产品的劣质,她更担心的是,父亲日后的养老问题。
胡宇的工作没有任何社保,一个月四千多,多的时候花2000元在直播间,还要负担两个女儿的生活费和学费,“都不给自己留点养老钱,如果将来全指望我和妹妹养老,我们压力真的会很大”。(文中宝洁、冉冉、胡宇、佳佳均为化名) 排版:语桐/ 审核:小风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转载请联系后台。大家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