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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 | 翟传鹏:成长的忧郁与远方的焦虑——范墩子长篇小说《抒情时代》读札

品读

成长的忧郁与远方的焦虑

范墩子长篇小说《抒情时代》读札

文 | 翟传鹏

陕西青年作家范墩子的长篇小说《抒情时代》关注变革中的乡村和乡土社会,聚焦20多年来的城镇化进程给小镇青年在生活和观念上带来的变化,细节丰富生动,语言玄妙冷隽,有自己的叙事风格,是一部饱蕴深情、观照现实的力作。

“鸟人”和“羊人”:

成长叙事的一种写法

《抒情时代》是一部成长小说,叙事围绕着杨大鹏和杨梅兄妹两人的成长经历和心路历程而展开。主人公生活在一个偏僻安逸的小镇,宁静的乡土并未给他们带来身份和心理上的认同,相反,他们热烈渴望着“远方”和“南方”。作家试图以他们的成长故事为主线,折射出一个时代在小镇青年身上投下的摇曳花影。

因患小儿麻痹,行动不便,杨梅终日与羊群为伍,成为大家眼中的“羊人”,抑或她自己认同的“人羊”。杨大鹏日夜栖居在桐树上,幻想着能像鸟儿一样飞翔,成了大家眼中的“树人”,抑或“鸟人”。作家匠心独运,人物身上带有强烈的隐喻色彩,“树杈男孩”让人联想到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以及王小波《革命时期的爱情》中那位磨豆腐的主人公王二。作为“羊人”的杨梅,虽世事风云变幻,却自始至终未曾离开她所踏足的土地,像羊一样卑微而又顽强地活着——虽也曾在“线上”幻想过一种别样的生活。作为“鸟人”的杨大鹏,通过升学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成了一个知名作家,终于飞出了乡土,在城市里觅得息肩之地,却时时刻刻都想着逃离城市。这两人,走在了人生的两端,却经历着一个共同的人生主题:孤独。

孤独和伤感是《抒情时代》的情感底色。小说中的人物在成长的过程中,虽也曾有过一抹稻麦成熟后的金黄色,有他们自己的高光时刻,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是暗淡无光的,充满了成长的痛楚和撕裂感。母亲跟人跑了,父亲南下打工,奶奶神志不清,杨大鹏和杨梅两个留守儿童像野草一样野蛮生长。留守儿童的问题,是一个很现实也很困难的社会热点问题,但受限于作家个人经验和文字羽化能力,其故事和生活进入文学的途径并不多。长于抒情、精于心理描写的范墩子为我们拓展了同类题材书写的另一种可能。小说用两个主人公的自述结构故事,两种迥异的独白声音的加入,使小说有了复调小说的色彩。这两种声音指向了一个共同的话题:成长中的孤独、单调与无助。这种情感上的忧郁与卡夫卡相似,这种独白的结构又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暗合。小说在结构上是自洽的,在情感上也是一致的,共同隐藏在现代性焦虑之下。从这里,我们可以蠡测现代主义作家之于范墩子的重要影响。

诗与远方:

摩托车的另一种读法

《迁徙》是小说第一部分的标题,“迁徙”也是小说叙事的内在张力。对小镇和乡村生活的逃离,在小说叙事中呈现出一条清晰的线索。“向南方”是这些孤寂的孩子逃遁贫乏生活的希望所在。“向南方”的感情冲动与农民进城务工的现实需求叠加在一起,共同折射出商业经济给乡村带来的颠覆性冲击。“南方”“远方”或者“广东”代表了一种“不一样的生活”,其中不乏金钱的欲望、物质的追逐、都市的想象等诸多命题,更引出了主人公们重新定位自我,寻找人生价值和意义的现代性建构的主题。

当郭金龙崭新的摩托车出现在小镇人面前时,这种现代工业产品及其背后的现代物资生活给予了他们强烈的本雅明意义上的“震惊”体验。这一能抵达远方的交通工具,这一代表着“南方经验”、金钱欲望和现代认知的重要载体刷新了人们对世界的认识,更激起了他们对远方和物资的欲望。对这批孤独的少年而言,某种程度上,摩托车不仅是一种简单的交通工具,更是一种极富象征意味的文化符号。其面向远方和未来的敞开性,寄寓着少年对于未来的向往,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对诗和远方的渴望,以及逃离当下的冲动。当他们求而不得之时,张火箭的“摩托”,这个用木头和自行车结合而成的“装置”,就有了更多的象征意义。

杨梅就在这“单车摩托”上体验到了飞翔的感觉,这种体验在她残缺的人生中弥足珍贵(其再次出现是在互联网空间中),摩托车的文化和精神象征意味可见一斑。而这个假摩托车与郭金龙真摩托车的比赛,场景则更富喜感,而结局又更富悲感。单车与摩托车的比赛,是堂吉诃德式的,是自杀式的,是悲壮的。比赛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龟兔赛跑的童话毕竟在现实中难以呈现。摩托车碾压式的轰鸣,唤醒了小镇民众心底的死水静波,使“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观念深入人心,带动了一波外出务工潮。摩托车对单车碾压,未尝又不是商品经济对农业经济的碾压。时代的洪流浩浩荡荡,粉碎了多余的温情想象,抒情畅想终被现实理性所束缚。于是,一夜之间,经历了这场比赛的孩子们长大了,开始在各自的枝丫上抽叶生长。

及早看清真相的骡子去了南方,并在若干年后带着自己的第一桶金回到了小镇,他饱经的沧桑无人知晓。杨大鹏心灰意冷,急于逃离小镇,大学毕业后和乡村割席断交,曾经的故事成为不堪回首的往事。比赛成了张火箭一生的高光时刻,留在小镇的他骑着日渐破败的假摩托,终于成了一个自己都讨厌的人,一如日渐凋敝的乡村一般。只有杨梅,成了乡土世界游荡着的幽灵,像夜莺一般唱着高亢明亮、婉转动听却又抑郁悲伤的歌曲,虽然鲜有人能听到。

现代性与反现代性:

网络时代的奥德赛

城市对于杨大鹏而言,始终是陌生的,是捉摸不透的,是无所依存的。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怪兽一样,时刻要将他吞噬。而他能做的,只是戴着面具左支右绌、闪展腾挪。曾经渴望的生活原来不过如此,城市的熙熙攘攘未能填补他内心的孤独和惶恐,城墙上吹来的妖风,则时时将他的思绪带回故乡,带回到那段他不愿触碰、却又不能舍弃的过往。他患上了严重的城市病,面对着各种的谵妄和倒错。于是,小说的主人公们,这些脱离乡土进入城市的人们,并不能与城市的生活相榫合。他们成了城市里的孤魂野鬼,城市里的游吟诗人,城市里的拾荒者,抑或是游走在大街小巷的奥德赛。或如小说所述,他们是“城市夜间的老虎”,是“街道里的幽灵”,属于城市街道中最隐秘最黑暗的一部分,“只有月亮升上头顶时”,他们才“放慢奔跑的脚步”。他们之于城市,只是匆匆过客,城市之于他们,只是陌生的修罗场。

杨大鹏试图摆脱这一切,实现自我精神的救赎。这种救赎从写作开始,写作成为他精神自我疗治的有效方式。杨大鹏自我救赎的第一步是重新审视和面对乡村。他终于回到逃离了十几年的小镇。他虽直面了现实,却回不到过去了,小镇的凋零肉眼可见,他的伙伴们也都“有各自的泥沼”。作家为我们摆下了一个令人唏嘘的怪圈:“向远方”,远方差强人意;回故土,故土支离破碎。无处落脚和容身的背后,是一种尖锐的现代性焦虑。这一焦虑时刻伴随着主人公,也未尝不是作家本人的焦虑,而在某种程度上,这种焦虑是无解的。

杨大鹏自我救赎的第二步是“寻找父亲”。与卡夫卡尖锐的父子冲突不同,《抒情时代》中父亲的形象是缺失的。上部和中部若有若无的父亲身影,到了下部终于烟消云散,“寻找父亲”甚至成了小说重要的行动元。一方面,这缘于作家对留守儿童生活的体认和观照,试图弥补主人公们心灵上缺失的一环。另一方面,父亲的缺失与找寻又隐藏了现代性的焦虑。逃遁现实与复归田园的愿望,一如这消失的父亲一样,始终可遇而不可求。寻找父亲的历程,是作家杨大鹏重新认识农民工父亲的过程,是一个知识分子重新审视、体认农民工群体情感与认知的过程。叙事的背后隐藏着数层意义。其一,作家反思1990年代以降农民工进城的历史,反复在问一类问题:“向南方”的父亲、骡子以及其他千千万万的人,他们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他们究竟幸福与否?物质上的改善能否带来精神上的慰藉?对这些问题,作家显然持怀疑态度,父亲客死他乡的结果就是对这类问题最好的回答。其二,父亲不仅是主人公心灵的寄托,内含着无数留守儿童共同的情感体验,父亲更是乡土世界典型的文化符号,父亲的缺失和死亡,是乡村宗法制社会崩塌的隐喻。其三,就个体而言,缺失父亲的个体,又是城市中无根无蒂的浮萍,内在的忧郁和孤独无处排遣;就群体而言,城市文化梗泛萍漂,现代性弊病无从根治。这里面所纠缠着的,依然是深沉的现代性焦虑。

杨大鹏自我救赎的第三步是重建与杨梅的关系。言说的焦虑是现代性的典型症候,能指与所指的割裂造就了“他人即地狱”的困境。当与妹妹无从言说、又羞于言说之时,互联网为其良性沟通搭建了一座便捷的桥梁。小说的主人公都是属于黑夜的人,他们是黑夜中安栖在树杈上的鸟人,是黑夜中簇拥在羊群中的羊人,是黑夜中奔跑于城市的狼人,是黑夜中啼叫于乡野间的夜莺。黑夜意识是典型的现代意识,两个富有现代意识的人长于思考却拙于表达,他们对彼此的爱意无从言说,也无法言说。当杨大鹏化名网友与杨梅交谈时,他们在虚拟的空间里找到了言说的有效途径。他们在网络空间中像奥德赛一样游走时,故事的发展增多了诸多的可能性。虚拟空间的不真实、不确定反而给他们提供了无比真实的心理体验,言说的困境由此被突破,但感情的禁锢却不易被打开。小说的最后,作家并没有给我们留一个“大团圆”或是“小团圆”的结尾。两人的命运走向如何?言说的有效性能维持多久?这种敞开性的结构,未完成的叙事,又一次折射出作家现代性书写的焦虑,以及他对现代主义经典小说致敬的初衷。毕竟,如巴赫金的判断,现代小说的特点即是开放性和未完成性。

《抒情时代》

作者:范墩子

出版社:安徽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年12月

范墩子:1992年生于陕西永寿,出版长篇小说《抒情时代》,短篇小说集《虎面》《我从未见过麻雀》等,曾获首届陕西青年文学奖等。

翟传鹏:山东大学文艺美学研究中心博士后,西安邮电大学人文与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新书上架

《花朵脸》

作者:邓一光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年4月

内容简介:本书为著名作家、编剧邓一光的新深圳故事集,也是见证城中之人光荣和梦想的纪念册。城市的设计者与施建者、冒险家、心灵导师、饭圈写手,在各自的轨道上体验着命运的不可知性。小说历史与现实交织,恍若穿越时空隧道,见证不同时期人性至深处相同的喧哗与骚动。人物多重的阐释空间,万花筒式的叙述,激发你的无穷想象,也挑战你的智力与经验。

《大明帝国的荣光:

抗日援朝1592(上、下)》

作者:李浩白

出版社:北岳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年5月

内容简介:构思精巧,情节抓人,文笔更是晓畅明快,极具张力,寥寥几句即塑造出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丰满,立体可感。读懂历史能让人明智,读通历史能使人通透。阅读李浩白的历史小说《大明帝国的荣光:抗日援朝1592》会发现:过去的历史注定了未来的结局,历史总会戏剧性地在未来某个时间复合。在时间的经度上我们越走越远,在历史的维度上我们却不曾挪开半步。

编辑:魏文娟

审稿:梁文静

原标题:《品读 | 翟传鹏:成长的忧郁与远方的焦虑——范墩子长篇小说《抒情时代》读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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